杨大任 ,康熙中至雍正九年人 。诨号 黄胡子 , 远祖杨骏 , 明中叶从渭南铁杨村 来延绥成边 , 子孙遂家响水堡杨家巷 ,康 熙初有继迁延绥镇中协(今榆林市横山区 波罗镇)者 ,六七世孙大任父子也。
童年大任 ,喜读兵书 ,刻苦习武 ,豪爽 多谋 。及长 ,相貌奇特 ,剽悍果侠 ,臂力过 人 , 时人以形象酷似"黄虎"张献忠 , 称之 黄虎。
大任下身短 ,上身长 ,须长而泛黄 , 言 行不羁 , 嗜勇好斗 ,轻生敢死;喜甜食 , 舔 喝何家醪糟 , 胡子蘸在汤里亦不计较 , 自 言"大爷胡子是醪糟染黄的" 。人呼大任" 黄胡子" , 大任不予计 。久之 , 只闻"黄胡 子" ,不知其名。
大任初读书 ,怀报国志 ,渴望军旅 。读 书之余 ,喜舞枪弄棒 。练得一身好功夫 ,尤 以散打 、箭术见长 。童试遂轻取 ,后举重 、 骑射 、马枪 、刀剑 、《武经》、策论 , 全面涉 猎 ,精研不止 ,尤留心中协尚武者 ,求教切 磋 ,不耻问疑 ,冬练三九 , 夏练三伏 , 三年砥砺 ,不一而足 。康熙五十九年大比 ,延绥 镇武举乡试于波罗中协举行 。初场试马 箭 , 大任驰马开弓 , 九箭九中; 比力气 , 最 重的大刀 ,拿在手上 ,如拎锄头 ,舞起来虎 虎生风 , 呼呼山响。几百斤重的石鼎 ,大任 举过头顶若杂耍 。终以骑射刀剑技艺娴 熟 ,《武经》、策论有问必答 , 武举得中 , 随 任外委千总 。《榆林府志》载 ,"杨大任 ,康 熙五十九年庚子科武举"。
初 ,大任动辄行酒高歌 ,放浪形骸 ,人 情不近 ,长老辟命皆不就 。私塾先生、亲戚 家人多不愿予致近 ,咒詈"死狐子" 。然中 举 ,千人拥 ,众口赞:"美髯公"。
大任为千总 , 赏银有限 ,生活甚拮据 。 无定河冬春摆渡 , 服务军民 ,举家成立划 船班 ,开销先由中协府经制外委按摆渡人 头支付 。雍正初划船班皆成为挂册兵丁 , 舟楫器物远非昔比 , 波罗无定河南北岸 , 建木桩码头 , 添土坯房 , 铁匠炉 , 木工班 。 此 一 转变 , 沙畔杨氏丁壮全额人籍波罗 营 ,至此遂家于斯。
雍正元年八月 ,蒙古亲王罗 卜藏丹津 召集青海厄鲁特蒙古各台吉在察罕托罗 海会盟 ,起兵反清 。九月 ,青海塔尔寺 、郭 隆寺 、郭莽寺等寺院喇嘛也相继叛乱 ,颠 覆边疆 ,西北局势危 。十月 ,清政府任命川 陕总督 、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进驻西宁 ,指 挥平叛大军 。任命四川提督岳钟琪为奋威 将军 ,参赞军务 。基本形势稳定后 ,年羹尧 又奏请朝廷:选陕西 、甘肃等地绿旗兵及 蒙古兵共 1.9 万人 ,归岳钟琪率领。延绥镇 绿营兵也在统军其中 。十二月 ,岳钟琪率 大军赶到 。清军对西宁附近地区叛军展开 围剿 ,月底 ,塔尔寺被攻破 。二年正月 ,岳 钟琪和前锋统领苏丹攻占了郭隆寺 。二 月 ,清军分三路向柴达木进剿 。岳钟琪率 兵自西宁出南路西进 ,贼帅罗 卜藏丹津围 困西宁 , 年帅演"空城计"迷惑贼众 , 大任 参加了夜袭乌兰穆和尔敌营 ,迫降贼酋察 罕诺门汗的战斗 。 四月 , 又随大军在察汗 旦津大破贼寇 , 此役或攀岩偷袭 , 或冲锋 陷阵 ,大任居功甚伟 。三年春 ,年帅指挥各 路军队 , 冒风雪扫清其余部 , 罗 卜藏丹津 逃往新疆 ,帝师获全胜 ,雍正帝欣慰 ,予以 年帅就地提拔官员之承诺 , 陕北人邵登 堂、徐登弟、冯允中、赵显忠、张廷芝 、董如 宣皆任青海地方千总、游击、都司等职。频 频立功之大任 ,不愿离开主公, 随军回籍榆林。
雍正三年(1724)四月 , 清廷解除年羹尧川陕总督职 ,命交抚远大将军印 , 调任 杭州将军 , 不久被削官夺爵 。 四年( 1727 年) ,赐其狱中自裁 。年帅死后 ,清廷对其 党羽进行大清洗 ,最为惨烈之为其幕僚汪 景琪 , 因在其《读书堂西征随笔》中歌颂年 帅 , "污蔑康熙、唱衰大清 、影射雍正、狂悖 僭越 、唆使造反" , 被判斩立决 。汪妻 、兄 弟 、子侄流放黑龙江 , 其余族人均被革职 查办 。汪的头颅被悬挂于北京菜市口示众 长达十年之久 。汪景琪曾为陕西布政使胡 期恒幕僚 , 胡为年羹尧的亲信 , 年案发胡 期恒也受牵连下狱 。 随年帅参战 , 出生人 死 , 且有知遇之恩 , 与胡期恒也有交集的 大任在年帅遭噩运 , 汪景琪被屠戮 , 胡期 恒被清算时 ,不免怨言 ,借唱《赵氏孤儿》: 老程婴提笔泪难忍 ,千头万绪涌在心 。十 五年屈辱已受尽 ,佯装笑脸对奸臣 。表达 对昔主公之念想和不平 。之后尤对"诸多 为年羹尧引见者 , 争劾年羹尧以自解;惟 胡期恒引咎 ,终不言年羹尧 ,被下狱事 , 口 无遮挡地针贬 、赞誉 。在清廷持续清洗年 羹尧党羽中 ,杨大任被连带 ,遭下狱。更为 奇葩 ,地方术士蛊惑 , 同僚落井下石 , 以大 任为"黄虎转世""黄狐蛊惑"逆乱朝廷治 罪 。清朝雍九年(1731) ,陕西巡抚、榆林镇 台 ,怀远县府 ,类同"叛贼""黄虎" ,诛杀了 杨大任 。如何在榆林设府 、怀远设县这一 年 ,惩处杨大任 ,是累案并处 ,还是对年案 的再清算 ,其奥秘不得而知。
榆林市横山区响水镇牛园子杨思甫 宗亲生前回忆 ,"祖上传说 ,大任公榆林当 军头 , 因唱赞歌闯下了大祸 ,被诛杀 ,在榆 林行刑时 ,巡抚 、镇台 、县令均在场监斩 。 族人恐惨遭灭族 , 四处避匿 , 家族无人提 及大任为家门 , 即是堂兄弟亦不敢提及字 派昭穆。
雍正帝在位期间 , 殚精竭虑 , 精心治国 , 国家的重点都放在了追缴国库欠款 , 整顿吏治方面 ,方有乾隆帝接手国库充盈 的一幕。但是杀戮太重 ,军心不稳 ,被镇压 的罗 卜藏丹津的余孽 , 到乾隆时期开始死 灰复燃 , 西北疆成边力量不济 , 乾隆新政 受到挑战。
乾隆元年(1736) , 时任左都御史孙国 玺上书乾隆后 ,汪景琪的头颅被取下加以 掩埋 。朝廷和地方官对杨大任的死也有了 少许正面评价 。乾隆五年(1740) ,杨氏族 人才将大任遗骨礼葬于怀远县响水堡枣 坪山祖茔 。有功无果的杨氏家族得此体面 台阶 ,此事就如此收尾 。大任起于草莽 ,终 将埋骨草莽。来自江湖 ,重又匿迹江湖 ,此为草莽英雄之所然。
据已故横山县政协委员 , 国民党横山 县政府原四科长 、波罗人康思智讲 , 大任 事迹曾载于晚清草本《波罗堡志》。雍正五 年(1727)初 , 朝廷整顿兵米收缴 , 大任曾 建言波罗州同 、都司 、中协 , 三级兵米收 缴 ,改为三府合一 收缴 。减少中间环节官倾吏蛀坑民之弊端 ,游击、都司佟钺 , 副将 谢斌纳之。
康老先生口传:黄胡子杨大任 , 波罗 营千总 。康熙朝站定 ,雍正时立功 。《赵氏 孤儿》随口唱 ,一 曲殒命 ,难为老程缨 。此 民谣 ,一定程度揭示了大任之一生。
大任相貌奇特 , 其志其行亦奇特 ,其 没有仰仗其富含的渺渺之力量坐享其成 , 而是近乎茹毛饮血 、徒手攀岩 , 在从军道 上 ,为实现抱负不懈努力 。在国家有难 , 内 忧外患 , 民族分裂 , 国土沦丧之际 ,义无反 顾 , 赴汤蹈火 ,将自己锻造为 一 个保家卫 国忠心不二的时势英雄 。但时乖运舛 ,风 流总被雨打风吹 。大任在众星捧月中 ,抒 发士人情怀 ,使自己跌落到谷底 。在他来 说也许是"以节死国 ,名节无疵" 。也许是 有着大无畏精神 , "士为知己者死""不为 五斗米折腰" , 以 自己身陨 ,对清雍正时期 善于机巧权诈的官场恶俗进行声讨 ,其悲 剧亦为封建社会士大夫精神的必然结果 。 其结局也许是命运的力量 , 至于是否属于 "大人虎变 ,君子豹变 , 黄虎转世 , 黄狐胁 政 、黄胡子反骨"的类型 , 匪夷所思 , 细思 极恐 ,倒是供后人评说。
怀远人 、波罗杨沙畔杨氏姻亲 、晚清 同进士出身 、四川按察使经历 、河北阜平 县令 、 民国安定县县长王庆云评价大任: 所在民爱 . 所去民思 。"不能善自韬晦故 , 成鲜有以功名终者" 。 "虽文墨欠佳 , 而不乏奇志 。虽有机智 , 而乘势履危 。虽有宏 基 ,而不愿待时 。虽有凯旋 , 而视死如归 。 尤其率先于无定河摆渡 , 为军民服务 ,有 开辟功;建言三府合 一 收缴 , 当为兴利除 弊;至于青海平乱 ,奋不顾身 ,显然功在国 家;至于 ,遇强梁而不低头 , 临大难而不苟 免 ,与顺我者昌的王者之道相背离的狭者 精神 ,则如寒蝉绝唱、暗夜惊雷 ,将沉寂撕 破 , 虽经近三百年刀斧而未曾伤损 , 寂寞 身后 ,余韵犹存 ,荣光无限。
清乾嘉期间文字狱颇酷 ,年羹尧案终 未得平反 , 因此牵罪的杨大任自然无昭雪 之日 。年帅传记、西北平叛史也未见其名 , 镇府县志中仅有康熙五十九年庚子科"武 举"记录 ,《波罗堡志》的传说也仅为草本 。 然"野史未尝无作者 ● 古书相对若端人"。笔 者聊此稗官野史可敬可愕之事 ● 绝非聊资 一欢 ,而在鼓呼游侠 。太史公《史记·游侠 列传》言:"今游侠 , ……然其言必信 ,其行 必果 , 已诺必诚 ,不爱其躯 ,赴士之厄困"。 纵观历史 ,每一次刀光剑影、血雨腥风中 ,总会有几个身影闪现 , 为文则慷慨陈词 ,为武则潇洒赴义 。 天若有情天亦老 ,人间正道是沧桑 。大任其事其绩 ,瑕不掩瑜 ,适时反更分明 。此星虽陨近三百年 ,精气神依然伟岸。其行其为其功 ,俨然难能可贵 ,可圈可点。大任罹难 ,亲族后裔不免承重 。首先 ,波罗营再无把总以上的杨氏子嗣;杨氏划船班再无人问津 , 即是木桩码头渡船尚有 , 但已不是当年意义上之官家划船班了;木工班尚存 ,其中心转移别门。传言有弟大选 , 拉扯两铁匠寡妇弟媳度难闯关 ,铁匠谁人? 也许大任有两弟被诛连 。铁匠后有迁赵石畔 ,黄蒿界 ,塔湾 ,龙口界等数十村者 。而且几代祖碑无名讳 ,显然深意隐含其中 。 响水牛园子 , 旧庙湾 , 沙畔背崖 , 杨大梁支系声称为大任后 , 上年纪男性 ,多黄胡子者 。波罗沙畔杨氏仍为响水堡杨巷杨氏最大支 ,后裔逾二千 。然字派昭穆 , 孰为大任血脉纯正者 , 尚需精细究稽核。
(作者:横山区史志办原主任)